第(1/3)页 正月十八。 天色暗得吓人。 风雪停了。 但这片天地间的寒意,却比风雪交加时还要刺骨三分。 苏掠觉得眼皮很沉。 他费力地撑开一条缝隙。 入眼是一片昏沉的灰暗,还有几点在寒风中摇曳的火光。 肩膀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。 那是骨肉被撕裂后重新长合的痛楚,又痒又疼,一直钻进脑仁里。 “动了!” “统领动了!” 耳边传来一阵压抑的惊呼。 紧接着,两张满是胡茬和血污的大脸凑了过来。 这两个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汉子,此刻眼眶却有些发红,眼底布满了红血丝。 苏掠皱了皱眉头。 他想坐起来。 可身子刚一动,那种被拆散架又重新拼凑起来的无力感便涌遍全身。 “别动。” 马再成的大手按住了他的肩膀。 力道很轻,生怕碰坏了什么。 “刚包扎好,别崩开了。” 苏掠喘了一口粗气,喉咙干涩得发疼。 “水。” 吴大勇手忙脚乱地解下腰间的水囊,拔开塞子,递到苏掠嘴边。 冰凉的水灌入喉咙。 激得苏掠打了个寒颤,脑子也瞬间清醒了不少。 他推开水囊,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。 “我睡了多久?” 马再成一屁股坐在旁边的雪地上,伸手搓了一把脸。 “一天一夜了。” “你要是再不醒,老子都打算挖坑把你埋了。” 话虽这么说,但他那只按在刀柄上一直紧绷的手,却悄悄松开了。 苏掠没有理会他的玩笑。 他转过头,看向四周。 这是一处背风的土坡。 不远处,密密麻麻的黑影或是坐着,或是躺着。 那是玄狼骑。 没有喧哗,没有吵闹。 只有偶尔响起的战马响鼻声,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。 “还剩下多少兄弟?” 苏掠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。 吴大勇沉默了一下。 他低下头,看着脚下的积雪,声音有些发闷。 “还剩下一千二百一十骑。” 苏掠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 两千人出关。 如今只剩下一千二百人。 将近一半的兄弟,永远留在了这片该死的雪原上。 “峡谷那一战,死了四百多。” 吴大勇抬起头,眼眶有些湿润,但语气却透着一股子狠劲。 “不过咱们没亏。” “后来追杀那帮鬼蛮子的时候,除了几十个轻伤的,咱们没死人。” “那一仗,杀得痛快。” 苏掠点了点头。 他的表情很平静,看不出悲喜。 “战马呢?” “多得是。” 马再成接过了话茬,指了指远处的马群。 “颉律部那帮孙子虽然人不怎么样,马倒是养得不错。” “咱们缴获了不少。” “现在一人三骑都绰绰有余。” 苏掠撑着地面,缓缓坐直了身子。 肩膀上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,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 “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?” 马再成见他执意要起来,也没再拦着,只是伸手在他背后垫了一块羊皮褥子。 “清剿完那帮溃兵之后,咱们又往东走了十里。” “这地方背风,不容易被发现。” “然后就一直没动。” “都在等你醒。” 苏掠眯起眼睛。 他在脑海中飞快地计算着方位和距离。 “距离颉律部的老巢,还有多远?” 苏掠忽然问道。 马再成愣了一下。 他下意识地看向东方,那里一片漆黑,什么也看不见。 “大概还有个二十里。” “就是那个方向。” 说完,马再成猛地转过头,死死盯着苏掠。 他在苏掠那只独眼中,看到了一抹熟悉的、令人心悸的寒光。 “你想干什么?” 马再成压低了声音,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可思议。 苏掠没有回答。 他推开吴大勇搀扶的手臂,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。 寒风吹动他身上那件残破的黑甲,发出哗啦啦的声响。 他看着东方。 那是颉律部所在的方向。 “颉律阿顾死了。” “五千人全军覆没。” “这个消息,颉律部应该还没有收到。” 苏掠的声音很轻,在寒风中显得有些飘忽。 但听在马再成和吴大勇耳中,却无异于惊雷。 “那些溃兵跑得再快,也不敢直接回部落报丧。” “他们怕死。” “所以,现在的颉律部,就是个瞎子,聋子。” 苏掠转过身,看着两人。 “今夜。” “把颉律部剿了。” “你疯了?!” 马再成霍然起身,一把抓住苏掠的胳膊。 “苏掠!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!” “站都站不稳!” “还有那些兄弟!” 马再成指着那些在雪地里休息的士卒,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。 “他们已经在峡谷里拼了一天命!” “又追杀了十多里!” “铁打的人也受不了!” “他们已经没有力气了!” “咱们现在的任务是撤退!是保命!” “只要活着回去,咱们就是大功一件,没必要再去……” “你看他们。” 苏掠打断了马再成的话。 他伸出手,指向那些黑暗中的身影。 “你看他们,像没力气的样子吗?” 马再成一怔。 他顺着苏掠的手指看去。 黑暗中。 那些原本或是躺着、或是坐着的玄狼骑卒,不知何时,已经纷纷抬起了头。 一双双眼睛,在夜色中闪烁着幽光。 没有疲惫。 没有恐惧。 只有一种对鲜血的渴望,和一种极度压抑后的疯狂。 他们看着苏掠。 就像狼群看着它们的头狼。 只要头狼一声令下,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,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。 “都休息一天一夜了。” 苏掠轻声说道。 “肉吃饱了。” “觉睡足了。” “这种时候,不杀人,还能干什么?” 马再成张了张嘴。 他看着那些眼神,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。 他想反驳。 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理由。 这支军队,已经被苏掠带成了一群彻头彻尾的疯子。 “可是你的伤……” 马再成看着苏掠渗血的肩膀,语气软了下来。 苏掠拍了拍他的肩膀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