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一九八六年十二月十九日,香港半岛酒店。 第七届香港电影金像奖,新闻发布会。 台下坐着三百多个记者,来自香港、台湾、新加坡、马来西亚、日本、韩国、法国、英国、美国。 台上坐着七个人。 赵鑫坐在中间,左手边是顾家辉,右手边是许鞍华。 谭咏麟、张国荣、徐小凤、邓丽君坐在两侧,周慧芳站在台侧,手里拿着那份报名清单。 她先念了数字。 一百二十八部报名影片。 香港五十三部,台湾三十六部,新加坡十六部,马来西亚十二部,菲律宾四部,泰国三部,内地四部。 记者们开始举手。 第一个问题是香港《明报》的:“赵先生,今年内地有四部影片报名,这是第一次。您怎么看?” 赵鑫想了想。 “怎么看?用眼睛看。” 台下有人笑。 他继续说:“电影是用眼睛看的。用眼睛看,就能看见。看见什么?看见那些人怎么活,怎么爱,怎么等,怎么回。内地的人这么活,台湾的人这么活,香港的人这么活,新加坡的人这么活,马来西亚的人这么活。活法虽不一样,但我们活在同一个时间,同一个地球。” 第二个问题,是台湾《联合报》的:“赵先生,侯孝贤导演的《家庙》有没有报名?” 赵鑫点点头。 “报了。最佳影片,最佳导演,最佳编剧,最佳摄影,最佳美术设计,五项。” 记者追问:“您觉得它能拿奖吗?” 赵鑫想了想。 “能不能拿奖,是评委的事。但它该不该被看见,是我的事。” 第三个问题,是新加坡《海峡时报》的,用英语问的:“赵先生,您拍的电影,为什么总是讲那些离散的人?” 赵鑫听完翻译,沉默了几秒。 然后他说:“因为,我就是离散的人。” 台下安静至极。 他顿了顿。 “1975年,我从深圳湾游过来。后来我发现,有很多人和我一样,他们也在等。等什么?等一个答案,等一个名字,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。或者,等他们也不知道的等。” 他看着台下那些记者。 “我拍电影,就是给这些人看的。我想让他们知道,他们不是一个人,有人看见了有人在等。” 第四个问题是日本《读卖新闻》的:“赵先生,您的电影在日本也有上映。日本观众能看懂吗?” 赵鑫想了想。 “亚洲各国的语言虽有差异,但受汉文化影响,彼此的精神是共通的。日本也有离散的人。不是只有华人会离散。人都会离散。问题是离散之后,你还记不记得自己的来处。” 说罢,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,“每个记得来处的人,都能看懂。” 第五个问题是法国《电影手册》的,一个金发女记者站起来。 语速很快:“赵先生,您的电影在欧洲,也获奖无数。您怎么看待欧洲电影?” 赵鑫笑了。 “欧洲电影很好。他们问的问题也很深刻。但他们问的是,人能走到哪?道德的边界,情感的边界,存在的边界。这些是欧洲人的问题。” 记者追问:“我们的问题不一样在哪?” 赵鑫说:“我们问的是,我从哪来,要到哪去,还有谁在等。欧洲电影拍悬崖,我们拍悬崖下面的人。他们问,人还能承受多少?我们问,承受了那么多,为什么还能站起来。” 他顿了顿。 “这不是高低的问题。是各自对自己认知的差异。” 他顿了顿。 “这些问题小,但小的问题,才是真的问题。” 新闻发布会结束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五点了。 赵鑫走出半岛酒店,站在门口。 威叔站在台阶下,抱着那个木盒。 “赵总,回家吗?” 赵鑫点点头。 他上了车,威叔坐在前面。 车子慢慢开动,穿过中环,穿过铜锣湾,穿过北角,往清水湾开去。 一九八七年四月二十四日傍晚六点,香港红磡体育馆外,已经堵得水泄不通。 不是堵车,是堵人。 从柯士甸道到红磡站,马路两侧站满了人。 第(1/3)页